《米抱,ㄩㄇ?》#12:紅酒與一盤西洋棋
《米抱,ㄩㄇ?》#12:紅酒與一盤西洋棋
在阿姆斯特丹遇見了Porn Film Festival(PFF),性質有點類似台灣的酷兒影展,小小的電影院播一些你從未想過的、腦洞大開Spicy film,性感可愛。因為太喜歡了,於是報名了維也納PFF的志工,跟好友K一起去了奧地利。從熱烘烘的羅馬飛到四月的維也納,整個城市冷卻下來,寧靜飄著小雨,我們裹著大衣,走進《愛在黎明破曉時》的場景裡。
說是志工,其實也就是去一兩場電影幫忙驗票而已,大多時間,都跟著K看一部又一部的電影,在性與愛的作品裡遊蕩,讓人心跳加速與沈醉。其中一天,我想去影展晚宴(Gala),K則待在家休息。也是在那個晚上,遇見了另一個心跳加速。
卡羅是義大利人,來看影展的觀眾,我們的眼神在人群中潑灑出來。他擁有米蘭典型的捲捲長髮,有些胡渣,笑起來很有魅力,是那種知道自己很有魅力的那種魅力,有會吃掉靈魂的眼睛。在維也納的大學當物理助理教授,十分色氣的職業,搭配他戴眼鏡有些Hot nerd的模樣,很快就淪陷。
我們兩個異性戀搭檔,穿得相對「正常」,在PFF裡面非常格格不入,但同時也因此緊密。有夥伴在裡面裸體走來走去,或是穿得前衛。二元的概念在此彷彿不見,所有的界線都模糊了起來,是一段非常魔幻的時光,跟卡羅的距離也變得曖昧。喝著一杯杯的酒,看表演與頒獎典禮,天南地北地聊,跟著不知名的表演者歡呼尖叫。演員在台上用身體在玩西洋棋,奇形怪狀又十分迷人。我跟卡羅說,自從10歲成為哈利波特粉絲之後就好想學西洋棋,結果到現在都還沒學會。他說,他很會下西洋棋。可以教我。

卡羅去拿酒時我站著發呆,他來時摸一下我的頭。晚宴結束後,我們在門口依依不捨,決定一起他最喜歡的維也納酒吧。
大家唱著歌,跳著舞,喝啤酒。此時,一個韓國大嬸看到現場唯一的亞洲人(我),興奮地把我「拉」去她那桌。非常失控,臉是被酒醃過的紅,眼神渙散迷茫,時不時會大笑。她牽著我跳舞,用韓語瓜啦瓜啦,卡羅在一旁笑,也跟著跳。最後她索性跑到舞台上,與駐唱歌手同搖擺。燈光昏暗,我跟卡羅挨緊,看著騷擾歌手、大走音又唱到哽咽的韓國阿姨,腦中冒出的想法是,天啊,她一定很寂寞。
但我瞄到身邊的卡羅,晃著不知道是第幾杯的啤酒,心中想著,我們可能也很寂寞。
一杯接著一杯寂寞下肚,在小酒館要關門之時(韓國阿姨已經醉倒在旁),老闆走出來,為大家彈琴唱歌,每一個人看起來都十分快樂,被聽不懂的語言跟歡鬧包圍,我跟卡羅在人聲鼎沸之中跳舞,他拉著我的手轉圈,裙子圈圈飄起,眼神在翩翩起舞裡交會又旋轉,產生某種心也飄飄然的感覺。
走出小酒館已半夜三點,卡羅問我要不要再續攤,但我的稿子沒有寫完。於是,稿子沒寫完的我,隔天也只能在市區寫稿,K則去一個遠方的小鎮(據說是冰雪奇緣的取景地,好想去,寫作真的誤我一生)。
寫了一整天的東西,卻還沒寫完,週日所有店家都沒有開。只能外帶街角冷掉的Kebab回旅館。一邊啃著黏膩的肉,一邊打字。K還沒回家,卻收到卡羅的訊息,問要不要見面。
我看著進度落後的稿件,內心掙扎,「也許等一下可以去街上散散步。」
他說,週日晚上不想出門,How about a bottle of wine and a game of chess at my place?
已經長到這個歲數了,當然明白這則訊息從來不是邀請你下一盤西洋棋。
渴望見卡羅,但又不想做愛。想要擁抱跟牽手,不想要進展到床上關係。為什麼不能停在最美的時候?在這麼美的城市,不能像《愛在》系列一樣,漫步等待天亮(儘管他們最後也有做),一陣掙扎,我看著潦草的word檔案思考著,要不要去。清楚知道我去了就是某種同意,很討厭這種潛規則。
我望著筆電發呆,隔天晚上就要回羅馬,今天是最後一晚。有天使跟惡魔在頭上吵架。卡羅再度傳訊息過來,我家很漂亮喔。
物理教授的家的確非常漂亮,貼滿電影海報,滿架子的紅酒跟書,黑膠播著古典樂。我小心翼翼地坐在沙發上,他開了一瓶紅酒,倒滿兩杯玻璃杯,內心卻亂糟糟。
他帶我參觀他大得不可思議的家,把酒杯隨手放在電子琴上,坐下來彈了一段曲。
我調侃他:「帶很多女生用過這招齁。」
「對啊,你是第六十六個。」他開玩笑地眨眼,清楚知道那不是玩笑。
最後紅酒慢慢的空,又開了一瓶。我們聊電影跟城市,義大利跟一些沒有答案的事。酒精跟對方的眼睛讓時間變得鬆軟,夜也跟著慢。
以我約會的經驗來說,卡羅是數一數二,非常會聊天的人,會聆聽也會分享,故事天馬行空,卻也不覺得在自賣自誇。他會用深情的眼神看著你,說,tell me about your parents,我說我來自很普通的家庭,他卻捏捏我的手,怎麼會普通,我想聽,告訴我。
肩上有一個小小的泡泡刺青,他請我閉起眼,等我睜開眼睛時,房間都是泡泡。他一手吹著泡泡,一手突兀地拿著迪士尼貝兒泡泡水(貝兒的頭可以旋開)說,他姪女常來他家。一個又一個的泡泡漫在眼前,每一顆泡泡都是我們的倒影。
告訴我,怎麼能不淪陷?
後來,在一層一層、黃澄澄的泡泡堆裡面接了吻。
當空氣裡一顆泡泡都沒有後,便從沙發進展到床。他脫了衣服,也要伸手脫我的。
想起明天還要早起跟K去玩,想起其實我也沒有那麼想做,想起那份稿子,也想起了昨天的韓國阿姨,小酒館的音樂仍在耳邊發酵。
我後來跟卡羅說,可以停在這裡就好嗎——
卡羅不解,眼睛有一瞬間漫出可怕的氣息,下一秒就會被強姦的可怕。
忽然,我也開始反省自己是否很白目,都到人家家裡了,是不是很浪費他的時間。但我是真的不想。卡羅又變回原來那樣深情款款、體貼浪漫的義大利教授,彷彿那令人恐懼的瞬間從不存在,眼睛彎成笑,「可是,你是在PFF工作的人耶。」
原來一個在Porn Film Festival工作的女孩,肯定愛玩、開放、肯定簡單、肯定想要。
我沒有回話,他也沒有逼我,只是默默去洗澡。被丟在床上發呆,在他精緻雅痞房間的正中間,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
清晨五六點,卡羅幫我叫了Uber。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在Uber上,依著窗邊,剛醒來的維也納,街道上一片潔白乾淨。幾個看起來也沒睡飽的人們在路上抽菸,Uber的暖氣很強,卻能感受到外頭乾冷的空氣在皮膚上割,不是本該知道這是一段一夜情嗎?總聽人家說,如果知道自己容易動心,那就不要玩。
朦朧的街景閃過,多麽美的城市,絲絲陽光漫進車內。忽然好餓、好想吃早餐。模模糊糊傳訊息給好幾個朋友,「好想喝摩斯紅茶喔嗚嗚嗚嗚嗚」。回到旅館時,K在睡覺。再三個小時就得起床去博物館,但心空空的,也沒什麼餘力玩耍,想要回台灣喝紅茶。
最後在旅館的走廊哭著打給台灣朋友,朋友說有什麼好哭的?你已經浪費一堆時間去跟男人玩,現在哭完就去寫作。
於是,又坐回房間的書桌前,打開尚未完成的稿,邊流淚邊寫。寫完後,K醒了,帶著整夜沒睡的我,去看了克林姆的〈吻〉,滿滿人潮淹沒在克林姆的真跡前。我被絢爛的晶光,閃壞了眼,眼睛浮浮腫腫的。〈吻〉是真的真的很漂亮,但腦子裡都是昨天晚上另一個,在一堆鵝黃泡泡裡,亂糟糟的吻。
回羅馬後,跟卡羅幾乎沒有聯絡。
過了不久,台灣的朋友們來羅馬找我玩時,都謹記了那天我在uber上發瘋,吵著要喝摩斯紅茶的那個早晨——各自帶了摩斯紅茶茶包來找我。我一邊泡著茶包,一邊總想起啊,結果在卡羅家,我們根本連西洋棋盤都沒有拿出來啊。
後記:至今還是不會西洋棋,不知道2026能不能學會?最後也謝謝陪我去維也納的K。很想念那段時光。後來「哭完就去寫作」這件事情成為了許多時候支撐下去的動力,也謝謝帶摩斯紅茶給我的寶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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