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抱,ㄩㄇ?》#08:👻(的可愛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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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抱,ㄩㄇ?》#08:👻(的可愛部分)

《米抱,ㄩㄇ?》#08:👻(的可愛部分)

週五夜,喧鬧的薑母鴨店,米酒香跟炭烤香,混合著客人們的笑罵聲此起彼落,小時候認為離那那種蹲在小板凳上吃熱炒、發酒瘋的阿伯阿姨們還很久很遠,但一轉眼,我也是抓著啤酒,縮在高中社團同學會裡的大人了。越尷尬就要越要灌醉自己,我在心裡嘆了一口氣,任由酒精麻痹心靈。

那天是白色情人節前夕,聚會地點在中山商圈附近,倒回一兩小時前,傳訊息給在附近上班的櫃姐朋友,順道帶杯飲料去探班。等我到了之後,她遞給我一束花。「寶寶,情人節快樂!」

「你幹嘛啊!」

「你不是今天晚上會去見李嗎?」儘管櫃上一個人都沒有,但她彷彿在講天大的秘密一樣壓低聲音,「我教你,就帶這束花去,然後說是男朋友送的。」

「我又沒有男朋友。」

「我就是你男朋友。」她晃著花,笑嘻嘻地看著我。「總之寶,你就是要營造出你現在過得很好、不要理他!」

於是,帶著那束漂亮的、「可以假裝我過得很好」的粉玫瑰,邁著步伐來到熱炒店,在人聲鼎沸的中山商圈,路上的情侶都在享受星期五夜晚,我心虛地抱著花,深吸好幾口氣,才默默走進吵吵鬧鬧的店裡。

說是高中社團聚會其實也就六個人,一看見坐在我斜對面的李,心裡升起後悔。多年沒見,他熬出了些滄桑跟成熟,卻彷彿能看見他多年前跩跩的笑,排山倒海的回憶襲來。《慾望城市》裡說,前任是鬼魂,去哪裡都陰魂不散。雖然李嚴格來說不是我的前任,但他就像鬼魅,陰陰淡淡地、鋪天蓋地地籠罩了某些青春。

大家點餐結帳、拿餐具,我裝忙拿酒,結果我一回來,位置上只剩下那隻鬼。

我只好再度起身去拿開瓶器。

等到坐下後,大家還是沒有回來,李仍坐在那裡滑手機。已經沒有理由再次離開。只好一邊納悶著其他人為什麼要這麼久,一邊拿玻璃杯幫大家倒酒。桌與桌的距離很近,其他桌吆喝笑鬧都滲透到我們這裡,但當下卻感受非常安靜,一人一鬼之間好像共享著一個真空泡泡,阻斷了世界上所有聲音。這段該死的沈默使人窒息,我試圖呼吸,「你要喝嗎?」

「喔我騎車。」

對話結束。我灌了自己一大口金牌。

之前跟李無話不談,我們能從凌晨聊到早上,從新莊徒步走到板橋,什麼事都沒做就是無邊無境、漫長的閒聊嗆聲,但對於如今兩人之間,唯剩下短短八字、足以噎死我的對話,感到不勝唏噓,只能繼續喝。

幸好幾秒後,那些拿餐具上廁所的同學們回來了。鬆一口氣,裝沒事地繼續講幹話、更新大家近況。這種全部聚在一塊的場合,是自從我跟李發展出一些神秘關係之後,便一直逃避的聚會。要不是那天被社長威脅一定要來,我大概也只會躲在家裡。此時,那位有好工作好男友的漂亮社長,一手拿酒一手搭起我的肩,「欸——換你說了吧!都神神秘秘的,到底有沒有談戀愛啊?」

我尷尬地搖手,沒有沒有,單身單身。

「你不要跟我說你初吻還在喔。」

我感受到李的目光淺淺的朝這裡漫了過來。我怯弱地不敢迎上他。但有那麼一瞬間,差一點要當瘋女人,站起來、大呼小叫,「我可是跟李接吻過喔!偷偷來的那種!你們都不知道吧,而且他——」

但我沒有醉成這樣,淺淺地笑了一下,「早就不在了。」

其他人哦了幾聲,但沒有問是誰。就跟無人問花是誰送的一樣,那句友人教我的,「是我男朋友送的喔——」一直沒有說出口。我起身,再去拿了一瓶酒。

李之前不是鬼魂的,在他還是可愛的正常人類時,我們是社團同學。第一印象是在社課相見歡,大家都是第一次見面,但他周遭馬上圍繞著三個女生,他裝酷,但其他女生倒是笑得快樂。我心想哪來那麼屌兒啷鐺的人,後來才知道,他低調不張揚,可是高又長得還算不錯,打籃球、成績中上,制服裡面總穿一件吊嘎,襯衫前幾顆釦子不會扣。臉上掛著滿不在乎地淺笑。我暗暗看著他跟幾個女生相談甚歡,認為這種人跟我八竿子打不著。

升上了高二,社團選幹部,他是公關,我是美宣。小小的社團裡大概十個幹部,感情越來越緊密。但跟李還是半生不熟,直到某天必須在臉書發「幹介文」(現在高中生還會發這種東西嗎?),幹部們都要傳個人照給公關。我將一張選了好久的自拍傳給李,永遠記得就是那張照片開始——本來毫無交集的我們,因此有了互動,有一搭沒一搭地每天聊天。我很納悶,他跟每一個幹部都這樣嗎?因為公事傳了一張照片後就開始漫無目的的穩聊嗎?我們的聊天其實是很純粹的講講幹話,跟曖昧毫無瓜葛。

直到寒假,一起去台中兩天一夜的社遊,這是第一次出門跟朋友過夜,一群死台北人連火車都不會搭,社長說刷悠遊卡就可以了吧,上了自強號才發現原來沒有事先買票是沒有位置的,所以從板橋一路站到了綿綿細雨的台中。逛逛一中街,吃吃中原眼科的冰,做一些高中生該有的行程。直到我們到了旅館門口才驚覺大事不妙。那是長大後會稱之為打砲旅館的地方,霓虹燈在小巷裡閃爍,推開玻璃門(上面貼休息三百),陰森森的走廊與暗紅色地毯,一個百無聊賴的阿婆坐在櫃檯,頭也不抬地遞給我們鑰匙(傳統需要轉的鑰匙非門卡)。我到現在都還可以聞到打開房門後那股濕冷的霉氣與灰塵泡泡的結晶,外頭正下著雨。

我們睡六人房,床甚至沒有床架,三張大床簡單暴力地躺在地板上。我開始打噴嚏,一個接著一個。眼睛浮浮地腫起來,嚴重到我張不開眼睛,只好去外頭晃晃,李起身說,「我陪你吧。」

他就帶了一副牌,我帶著紅通通的過敏,在午夜的台中閒逛。台中火車站附近一片寂靜跟漆黑,只聽得到雨聲、我們踩在水窪上的啪嗒啪嗒。最後,坐在便利商店避寒,在高腳椅上轉呀轉,泡了兩碗來一客,玩起了雙人橋牌。玩累了,就無邊際的聊聊天。

三點就被店員趕出去了,但我們躲到夾娃娃機店。裡面有兩張小椅子,很昏暗,放著沙啞的電子口水歌,奄奄一息的娃娃們陪著我們熬夜。喝著便利商店的飲料,玩了一下夾娃娃機,什麼都沒夾到,最後累得撐不下去,我說回去吧。

一踏進旅館發現其他社員們都打呼、睡成一片。我們是兩女四男的組合,所以照理來說,我應該要跟社長睡同一張。但社長旁邊睡的是男副社長,另外兩個男社員同一張。我跟李面面相覷。

「要叫醒他們嗎?」我用氣音說。

他聳肩,「你沒差的話我就沒差。」然後躺在那張唯一剩下的床,小小聲地跟我說,「你不要晚上偷摸我喔。」

最後,與李背對背,共享了那充滿灰塵跟身上都是泡麵味的半夜四點(不敢在他們的浴室裡洗澡),塵蟎太多我睡不著。床不大,能感受到他輕輕地呼吸起伏,我則一直小聲的打噴嚏跟咳嗽,不知道多久後,感受他轉過身,拍拍我的背。我心跳漏了幾拍,不敢回頭,半夢半醒地到了早上。起床後大家一臉都睡眠不足的樣子。

隔天的台中還是在下著雨,大家打道回府,在台北的自強號上大家被分散開來(這次學乖有買票),我說我的隔壁位置沒人,他便跑來我的車廂找我。火車上很冷,兩人又累又睏,但還是硬要玩雙人橋牌,晃啊晃地到了台北。

在火車上,他跟我說這麼冷的天,很喜歡喝Swiss Miss 牌的熱巧克力。我說我也是耶。他說:「社課的時候泡一杯給你喝啊。」以為他只是說說,沒想到開學後的某堂社課,他真的帶了可可粉過來。

以及,很有儀式感的,準備了一個黑色星巴克馬克杯。

他去走廊裝熱水,我去福利社買了一包棉花糖。加在可可上,其實跟我在家裡泡的一模一樣,但白胖胖的棉花糖浮在熱巧克力上,整顆心也跟著都澎了起來。

高中女生哪需要什麼驚天動地的排場?一杯粉泡的可可跟棉花糖,就足以撼動心裡的什麼了。我跟李縮在教室後排,一起喝一杯熱巧克力。看似曖昧,但李的女性好友非常多,他跟所有女生都是朋友。所以當下,並不覺得自己有多特別。我們沒有肢體接觸、多餘的情話,儘管他在白色情人節前夕,為了我泡一杯熱可可。

就只是一杯熱巧克力而已。我告訴自己不要多想,因為他也真的沒有多想。

糊裡糊塗升上了高三,歡樂的社團時光也就戛然而止。大家閉關唸書,跟李偶爾還是會講講幹話聊聊天,學測放榜,兩人都沒上理想校系,說好一起拚指考上台大外文(結果最後也沒上)。某天,上課時讀到了簡媜的〈水問〉:

恐怕,我次因為這段話才動心的!到底是因他還是因為翠綠色的太平洋?我分不清楚了。何況,這些都不重要,在愛的智慧裡,我們可以看得像神一樣多,也可以像上帝一樣地寬懷。愛是無窮無盡的想像,並且單單只是想像,就可以增長情感的線條。
「翹課吧!我帶妳去看海!」

看到這段文字時,像是在身體裡打開了一罐汽水,全身的臟器都在啵啵地冒泡,好想去看海,當時仍是一個自以為文青的文藝少女,還在我們班的黑板上大大地寫:「翹課吧我們去海。」後來被老師無情地擦掉。但想法在心中萌芽長大,下定決心要在18歲生日前完成這個夢想。於是跟李說了這個計畫,他聽完頓了一下,就像在台中那樣,耍酷地說,「我陪你吧。」

就在我的18歲生日前夕,那是一個週二早晨,我規定我們都要穿制服,才有翹課的感覺。約在台北車站,但不知道要去哪裡。我說,就去看得到海的地方就好。從小在都市長大,十八歲之前看海的機率可說是少之又少。興奮地在火車裡的時刻表裡看東看西。他說下一班可以去新竹,我問他新竹有海嗎?他說全台灣都有海除了南投。但最後我們選了宜蘭。

這次我們也不買票,刷悠遊卡搭區間車,我跪在綠色皮的椅子上往窗戶外看,平日的火車人很少、安靜無聲。我們穿著顯眼的藍色制服,仍招來目光。但不在意,因為一閃而過的海更令人心跳微微顫動。從那天之後,每當火車駛出山洞,閃著光芒的海映入眼底,心中總會浮起一些悸動。

春日的海邊有些冷冽,海水是冰凍的,平日空無一人,我們捏著沙、堆著沙堡打仗,感受到沙子在手上慢慢流失,玩得全身髒兮兮。依稀記得,偌大的海邊,真的只有我們兩人,彷彿擁有了這座城、這座海。

因為海邊實在太冷,一路都套著帽踢。直到準備離開時,忽然還沒穿制服拍照,於是把帽踢往上拉。但裡頭的制服因為靜電和厚重的布料,全都捲成一團。我拉了半天,制服還是跟著帽踢一起往上跑。

「欸你可以幫我拉一下制服嗎?」

李伸手替我輕輕抓住制服下擺。我把帽踢從頭頂拉上,眼前短暫陷入一片黑暗,只聽到布料摩擦的窸窣。等重新看見光時,他的手還停在那裡,能感受到他的指尖輕輕觸到我的小腹。兩人的距離貼得有些近,臉忽然有些燙。

事實上,像每一對戀的開始的情人一樣,我們乖巧、拘謹、各看各的海,禮貌地談話,如兩個半途邂逅的外國觀光客,風在耳語,海在低怒。
我卻忍不住在心裡竊笑,他的眼神洩漏了他的想像,意的好逑。
他問:「好玩嗎?」
我說:「好玩。」

他說因為今天是我生日,所以我接下來要做什麼都可以。我說我想逛夜市,所以我們坐火車回饒河夜市喝排骨湯;我想看夜景,所以我們又到了板橋,在新北市政府的頂樓,俯瞰新北市的夜景,望著底下亮晶晶的人流與車聲,身體很累但感受到心臟也閃亮亮的。

「生日快樂。」

「謝謝你陪我出來玩。」

「三八喔。」

18歲生日就這樣走了,後來我們又一起過了幾次生日,經歷了上不同大學、偶爾出來吃飯、又發生了一些什麼又像沒發生什麼,他交女朋友、然後漸漸淡掉,只剩下偶爾回限時動態或是社團聚會的關係。大學畢業之際,他發了一則限時動態,說自己在補教業打工,結果一直被國中女生要哀居,還要私下找老師補習。

我回了他,「你不要犯罪,是什麼色情老師嗎==」

他秒讀,「怎樣?你也想上我的私人課嗎?好澀喔。」他繼續打字,「很久不見耶,過得怎樣?」

我們開始閒聊,他傳了一張我們當初在海邊拍下的影子照,問我還記不記得,他說那一直都是我們line的聊天背景圖片。看著那張照片掉回了十八歲,宜蘭的海與黑沙、湛藍色的制服在簡媜筆下那翠綠色的太平洋裡,雙腳泡著冰涼的海水,對未來擁有無限美好的想像。

我盯著那張照片,陷入了那十六七歲捧著熱可可、翹課去看海的日子裡,恍惚地像夢。手機突然震動,李傳了一則訊息把我拉到了骨感的現實,「所以,之後要不要來我家啊?」

歷史總是一再重演。又,再一次,只因為一張照片開始,我們抓回了曾經的聯繫,跟一些若有似無的親密,但這次好像參雜了別的、不一樣的、灰濛濛的,說不上名字的東西,不再像高中生的心動那麼的透明,我盯著聊天室裡那三個忽明忽滅的打字點點,跳啊跳的,「我給你上私人課程喔👻」

我瞪著那隻鬼扮鬼臉的emoji,很久之後才知道,那就是李變成鬼魂的第一個預兆。

(👻)


後記:有可愛部分,就會有不可愛部分,這次是高中篇,希望下一篇會是👻(的不可愛部分)(大學篇)。剛好過了十年了,回去翻到之前高中社團的照片內心非常感慨啊……好青春……雖然接下來的故事就一點都不浪漫了……痛心……


謝謝您的閱讀,歡迎直接回這封信or點進網頁留言,我們下次再ㄩㄇ嗎꒰ ゚இ‸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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