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抱,ㄩㄇ?》#09:大稻埕的滷肉飯理論
《米抱,ㄩㄇ?》#09:大稻埕的滷肉飯理論
當了快四年的台北walking tour導遊,公司有很多條路線,每一條路線(歷史、夜市、酒吧等)的客人們都有不同的氣質跟感覺,我從酒吧線開始帶,年紀越長,越無法再跟一群目中無人的洋人狂歡喝酒,漸漸轉移到比較健康的walking tour。也因此,每週都可以認識到千奇百怪的旅客,有許多遊客後來成為朋友,但基於自以為是的職業道德,最初跟自己訂下的原則之一是不跟客人約會、接吻、上床。
萊跟歐,都是在酒吧路線遇見的客人,他們在接近午夜的時候,慢悠悠地拿著酒精晃了過來,酒精的催化、off duty後的放鬆、昏黃的燈光下,會讓人答應某些不該答應的邀約、打破不該打破的原則。
萊是台灣人,小時候跟家人搬去美國拿身分,中文講得很糟,在加州置產買車,這次回來為了參加奶奶的喪禮。不曉得為什麼參加喪禮仍可以來酒精路跑,在最後一間酒吧的小角落,我已經下班,看到客人們都醉醺醺地在酒吧裡談情說愛,萊忽然站在我隔壁,聊了一陣子之後他邀約隔幾天去吃個飯。
這是第一次跟客人約會,可能是看他講中文的方式很傻氣。他訂了一家在條通裡的日式居酒屋,化妝化得很白的婦人慢悠悠地遞上菜單。我環顧四周,這裡像是生意人去酒店消費前的中繼站,裡頭除了我們外沒有任何客人,安靜得很詭異,我們正襟危坐地坐在榻榻米上,彷彿在相親。
點了一些冷冰冰的生魚片,聊了一些泛泛的話題。聊天過程中,大概得知萊是個認真、中規中矩的人,向我展示他加州買的房子,彷彿可以看見一條康莊大道在他面前展開,對夢想有一個既定藍圖,一夫一妻兩兒一狗,住在那間白亮亮的、有前院的房子裡,假日去打匹克球。讓人想起摩登家庭中產階級的生活——他說,如果你來來加州玩、可以來住,房間很多。
飯後我們去寧夏夜市逛逛走走,夏天都融在夜市裡了,排隊排了十五分鐘吃剉冰,一邊吃冰一邊擦汗,納悶誰能在三十五度的台北約會?最後他說,他想看大稻埕的夜景,於是又走到大稻埕,喝了啤酒,看著河岸對面的閃閃燈火。
他問我會不會想去美國生活。我說還好。他問我喜不喜歡煮飯,我回,也還好。很像在填寫問卷,只是一直答不好的感覺。
他又提到,這次來台灣他打算去求月老,是希望可以找到結婚的好對象。
我說:「加油。」
淡水河上的燈光被風吹散,碎成晃動的金。這樣的場景照理說應該很浪漫:異國的人、夜晚的河、手中的酒,卻覺得自己好像在上班,要一直開一些丟進河裡沒有漣漪的話題。
正當話題呈現一個斷點,萊忽然轉頭,沒頭沒腦地問我說:「要接吻嗎?」
「蛤?」
對方跳過了哪一個步驟?腦中一片空白,沒有進行任何調情,連牽手都無,怎麼會進行到接吻這步的?或他覺得滿頭大汗走到碼頭這樣就足夠曖昧?但接吻的本質,不就是美好在前面的慢慢累積、小小試探嗎?
頓時無言以對,最後裝酷的說:「第一次約會我不接吻的。」
他的表情稍稍垮了,但很快又恢復成若無其事的,「可是我快回美國了,所以可能也不會有第二次約會。」
我們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要走回捷運站嗎?」我把溫掉的啤酒一飲而盡,這場莫名其妙的約會便潦草地結束了,我們的對話也停留在他說去加州可以找他玩。好喔好喔。回家小心。後來再也沒有聯絡。
這次約會失敗之後,又遇上了另一個客人歐先生,義大利人,同樣是在酒吧團遇到的客人。他做了好幾年的工程師,前幾個月裸辭,環遊世界當背包客。身上帶有一種南義風的自由,眼睛會笑。
在下班前的最後一間夜店裡,震耳欲聾的音樂讓彼此靠很近,之前在羅馬跟幾個義大利男生短暫交手的經驗,深深明白義大利男人除了一雙會把你的靈魂攪進去的眼眸之外,什麼都沒有,沒有愛沒有錢沒有肩膀沒有承諾,但的確很會調情,那雙眼睛就能把人死死釘在牆上。他倚著牆看著我,手上拿著店裡廉價的長島冰茶,燈光霓虹,空氣有一股甜甜的氣味。
我說我下班了,該走了。
歐說他聽不到,西洋口水歌在我們之間尖叫,於是他湊近,瞬間能感受到沈重的鼻息,手在腰間的游移。他喃喃著,「留下來玩嘛。」感受到義大利男生危險的味道,我看了一下時間,如果現在不奔跑去捷運站的話,就得叫uber,那將會我今天超過三分之一的薪水。工作這麼辛苦,總不能把導遊費都砸在男人身上。我說,我真的要走了,像灰姑娘一樣轉身離去,他沒有挽留,只是祝我回家小心。
每當下班從信義區奔跑至捷運站的路上都感覺有些淒涼,對那些來台短暫停留的客人們而言,錯過末班車,就搭計程車、今晚盡興便把明天睡掉。他們是旅人,時間可以浪費、可以綿延不絕。同樣是凌晨十二點二十分,落在我們身上的重量卻不一樣。
歐傳訊息問我到家了沒,後來提出要不要帶他去台北逛逛,他還沒逛過台灣夜市。原本想傳公司官網,請他直接報名夜市團。但終究還是拜倒在義大利男人致命的眼神裡,答應他幾天後的晚上陪他走走。
他選了寧夏夜市,那天是週末,一坨一坨的觀光客擠入我們之間,他說:人很多,不然我們買東西去大稻埕吃。我於是我們又走了一樣的行程,買了小食,端著它們走到碼頭。
果然在夜店裡的愛情不能相信,少了昏暗的氣氛跟酒精的催化,總覺得身邊的約會對象缺了一些樂趣,那些在朦朧裡顯得迷人的東西,換了一個場景,便全都消失。我們很快就把話題聊完了。為什麼跟客人約會很像在帶團?剩下的對話很乾燥,偶爾有人開口,另一個人接一句,像咀嚼沒有味道的口香糖,或像放在桌上的滷肉飯和蚵仔煎,也是被他吃了幾口即擱在一旁,慢慢變涼。
「不好吃嗎?」
「恩……很有趣?」
歐的表情不怎麼有趣,我盯著桌上冷掉的滷肉飯,心裡嘆氣好浪費,剎那想起,友人發明的一個「滷肉飯理論」:滷肉飯旁總會放一小塊亮黃色的醃蘿蔔,說是解膩。她並沒有特別喜歡醃蘿蔔,但偶爾夾一口也不錯;真正想吃的,始終是滷肉飯。有沒有那塊蘿蔔,其實無所謂。
她提出約會一樣道理。滷肉飯是約會本身,性愛是那塊醃蘿蔔。有,當然很好;沒有,也不至於毀了一頓飯。對她而言,真正決定一場約會值不值得回味的,從來不是最後有沒有上床,她本來就是為了吃滷肉飯啊。
「可是對男生來說,性愛才是滷肉飯。」她說:「約會、吃飯、散步、聊天,都是黃蘿蔔,可有可無,有也很好沒有也罷,但沒有滷肉飯,這頓飯就沒有來的必要。」
我頓時開始思考著這場約會有沒有來的必要、眼前的人是小菜還是滷肉飯時,瞥見手機時間,差不多要起身了才趕得上捷運。話題恰好走到了盡頭,安靜地坐著,面朝河岸,相隔一個肩寬的距離,腳尖各自落在吧台下,沒有碰觸。停在這裡很剛好,剛好可以結束這場平凡的約會。正當我想開口道別,他伸手扣住我的後腦,幾乎沒有任何預兆,將我拉向他,忽然一個強吻。
原來偶像劇都是騙人的。沒有頭暈目眩、心跳加速,只感覺心臟像是要從喉嚨吐出來,整個人僵在原地,滿臉驚恐。油蔥、豬油混著啤酒的甜膩氣味,一股腦地湧過來。那碗幾乎沒動過的滷肉飯,原來最後還是進了我的嘴裡。我推開他。
「怎麼了?」
這裡是有什麼結界嗎?為什麼大家一看到大稻埕的夜景就變成接吻狂魔?歐拉住我的手,深深地望入我驚嚇的眼神裡:「你不是問我,來台灣有沒有什麼心願?」
「這就是我的心願。」
心願是隨便跟一個亞洲導遊接吻嗎?亞洲導遊聽起來也像是他漫長的環遊世界旅途中,一種解膩用的黃蘿蔔。但他不是為了蘿蔔而來。
我們道別之後也沒有聯絡了,歐前往下一個城市展開他的冒險,我知道他永遠都會有下一段邂逅下一個導遊下一個願望。
而我因為工作關係,仍會帶客人去大稻埕、逛夜市、吃滷肉飯,他們有時候會問我那個黃黃的是什麼,我會解釋那是開胃用的蘿蔔,他們嘖嘖稱奇,但大部分的人還是會挑掉。我自己倒連滷肉飯或醃蘿蔔都不吃了,繼續滯留在台北,帶著一團團不同的遊客講著一樣的話、轉著一樣的路、約著百無聊賴的會、繞著他們完成一個又一個的心願。
後記:許多同事們都不知道為何可以很幸福快樂的跟客人在一起(還有結婚的……到底為何……??)但同時也聽到非常多可怕鬼故事!!好可怕!!雖然遇到爛客人常很不爽,但繼續做下去的原因除了賺錢外,也是非常好的田野。下次歡迎來米團玩,台灣朋友也可以來,電子報讀者有優惠(?)
謝謝您的閱讀,歡迎直接回這封信or點進網頁留言,我們下次再ㄩㄇ嗎 ど⁰̷̴͈꒨⁰̷̴͈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