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抱,ㄩㄇ?》#07:商務旅館的雙床房才是最色的!
《米抱,ㄩㄇ?》#07:商務旅館的雙床房才是最色的!
大二時,實習公司有一個機會可以到海外其他公司交換暑期實習,因此來到了中國,認識了另一位台灣實習生丹。武漢那個熱騰騰的夏天,成了我每次想起他時,腦海裡最先浮現的氣味跟季節。
雖然公司還有其他台灣夥伴,但只有我、雯還有丹住在同一間商務旅館,我跟雯一間,丹一人獨佔雙人房。三人形成小分隊,早上昏昏沈沈一起搭計程車去公司,午餐在公司員工餐廳會合,晚上則是在丹的房間點外送、看電影,坐在那張丹不睡的單人床上吃宵夜。
可能因為武漢真的太熱了,加上幾乎天天都膩在一起,與丹培漸漸培養起某種若有似無的東西。他很愛開玩笑,有時卻會很溫柔,有莫名的反差感。白白淨淨的,是那種每天都要早起摺被子、燙衣服的人類,他愛嘲笑我邋遢又不愛乾淨,我則回嗆他那麼愛乾淨還不是一樣母胎單身。總而言之,丹是一個爽朗又好相處的鄰家大哥,但我們經常吵架打鬧、講一些不正經的話,彷彿在彼此面前就成了長不大的國小生。
我的部門在六樓,丹的IT部門在九樓。總有默契地在七樓的茶水間碰面。而不在茶水間碰面的時候,用公司的通訊軟體偷玩1a1b、講中國的壞話跟八卦。
那是我第一次離家這麼遠也這麼久,丹跟雯都很照顧年紀最小的我,現在想起來十分感激。例如,回台灣前幾天不小心買太多東西,行李箱裝不下,哭哭啼啼、不知所措,他陪著我搬著很重的紙箱到集運公司寄回台灣。
又例如,某次我的電腦無預警中毒,但隔天還要上班,丹說晚一點可以幫我看看。所以洗完澡,我穿著睡衣,抱著電腦出現在丹的房間。我們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他修電腦、我看電視。他忽然抬頭,看著我濕漉漉的頭髮命令我去吹頭髮。
「我不喜歡吹頭髮,自然乾就好。」
「那我幫你吹啊。」
在昏黃的燈光下,氣氛一瞬間拉緊。畢竟老愛互相打鬧,忽然認真讓人有些不自在。原本還想開一些黃色的爛笑話,但最後我裝鎮定、哈哈大笑,很噁欸不要。他拿起吹風機,會感冒啦。我翻白眼,武漢這麼熱,最好會感冒。他很堅持,我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搶走他的吹風機,自己開始吹。
他說電腦要弄一陣子,我想先回房間,但把人留在這替我修東西,自己先離開,好像也有點不好意思。於是坐在他的另一張床上邊滑手機(據他所說,拿來放雜物跟衣服的那張床,但我每次去總是乾淨整齊,棉被被好好鋪好),邊開玩笑地說那先睡一下好了。
「你睡啊。我好了叫你。」
本來沒有打算要真的睡著,但我常常一碰到床便會立刻失去意識。幾分鐘後,手機還握在手裡,便沉沉睡去。不知道過了多久,在一陣細微的動靜中醒來。睜眼發現丹正要躺回他自己的床上,兩人中間就只隔著一個短短的溝,小小的床頭桌分隔了兩張床。
「修好囉?」
「恩。」
「謝啦,明天請你吃午餐。」
「公司的員餐很難吃耶。」
「還嫌,不要就算了。」
丹忽然不回話,轉向我,側躺,他的眼神落入我的眼神裡,房間安靜下來,只剩我們的視線靜悄悄地懸掛在兩張單人床的縫隙裡。
旅館地毯淡淡的的霉味,交錯的呼吸聲,半乾的頭髮,惺忪的眼眸。那些朦朦朧朧、迷迷糊糊的,不太確定是什麼,可是又好像隱約感受到是什麼的東西,全部都跟潮濕曖昧的空氣,混在一起。
在彼此的眼睛裡擱了好幾秒,但像一世紀那麼長。他笑瞇起來的眼睛很好看,又異常的認真。我半夢半醒,有些分不清楚是睡意還是別的東西。
裝沒事地起身,「我先回去睡覺了,晚安。」
他看著我,似乎想講什麼,最後只道了一句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我們尷尬地講了好幾次。隔天,我們假裝前一晚的事情沒有發生。因為的確,也什麼都沒有發生。
*
實習結束之後,大家一起飛回桃園機場,便分道揚鑣。依依不捨地抱了每一個夥伴,但唯獨與丹面面相覷,猶豫、彆扭地不知道抱還是不抱,其他人一副看好戲的樣子。直到丹準備要搭高鐵回台南,我們再一次看進彼此的眼神裡。他有些無奈又好笑地說:「我們不在的話,你根本就不會照顧自己。」
後來又補了一句,「不要連頭髮都不吹。」
「好啦。」
「好啦。」丹學了我的語氣,我假裝生氣地捶了他幾下。最後他有些倔倔地說,「好啦,抱一下。」
我們就真的只抱了一秒,因為大家開始「哦哦哦侯!」的亂叫(不到二十歲的小情小愛真是青春啊)。而後,兩人一南一北,每天聊天、是大學生那種幼稚可愛的曖昧,大抵也都是分享每天無聊的生活,在交往的邊界裡互相試探。
實習的夥伴們在台北約聚餐,丹前一天北上,問我要不要出來玩。那是一個暑氣未散的夏末,台北像烤爐。我汗流浹背地騎車到車站接他,經過兩餐,他說他沒吃過。兩餐不論我吃過多少次,還搞不清他們複雜的用餐形式,店員耐心解釋,丹嗆我都沒有在認真聽,又彷彿回到武漢一樣,肆無忌憚地鬥嘴,店員在旁邊竊笑。點完餐,丹帶著笑意,低聲說:「剛剛店員以為我們是情侶。」
「好噁心,誰要跟你是情侶?」
「你以為我想啊?誰會想跟你在一起?」
我又回嘴幾句,兩人在自助吧前打打鬧鬧,像真正的、無腦的情侶,心臟彷彿盛著晶瑩剔透的糖果,甜甜地溢出來、流滿全身。吃完一大鍋炒年糕跟起司之後,他想去光華商場看看電腦,我們經過了伊藤潤二的戶外RPG。
他是伊藤潤二的粉絲,一臉很有興趣。我問他要玩嗎,他說不要,你不敢。我瞪著他,誰不敢啊。你才不敢吧。他冷哼,我是看你不敢我才不想玩的。我哈哈大笑,不要硬找藉口,是你膽小好嗎。店員笑眯眯、有些曖昧地看著我們,丹露出「你就不要後悔」的微笑,刷了卡。
遊戲內容大多忘記了,隱約記得拿著地圖在三創走來走去、時不時有一些伊藤潤二筆下的角色出來嚇我們。我很容易受驚嚇,讓那些NPC很有成就感,越想嚇人。我不想要輸丹,於是硬撐著,仍被最後一個鬼嚇到泛淚。我們坐在路邊,丹先是很沒禮貌地嘲笑一番,而後揉了揉我的頭髮,「看你可憐就請你吃晚餐吧。」
我們吃了夜市牛排,又買了鹹酥雞跟玩射氣球,贏了一隻小熊。他騎車送抱著小熊的我回家,自己再搭捷運去他的青旅。在我家門口,輕輕的道別。
這是一場很棒的約會,回家後這樣想著。
開學後,我們也因為不在同一個城市,彼此忙碌漸漸失去聯絡,等到再聽說到他的消息,是他交女朋友了。那份短暫的、伴隨著武漢的熱風,甚至還沒來得及開始的夏日戀情,就這樣隨著秋冬的到來,悄悄結束了。
*
直到大學都畢業了,才忽然因為夥伴在群組公布結婚的消息,很驚喜地搭上線。兩人又私下聊起天,更新了彼此近幾年的近況,知道他分手了、中山大學剛上碩一,我則是在臺北讀書,一樣是一南一北。
一週後,我要去高雄出差幾天,於是問他,要不要見面。
他說好,帶我去吃高雄的宵夜。
但很不幸,原本約了工作結束後的那天晚上,隔天一早我再回台北。但在連續工作幾天後,我重感冒,病倒在房間裡。公司訂的商務旅館也是兩張單人床,我縮在其中一張床上,決定當天晚上搭五折的高鐵回臺北。
丹說他仍可以來見一下我,再載我去高鐵站。他提著原本要一起去吃的老江紅茶,出現在旅館門口。依舊穿著沒有一絲皺褶的白踢恤,牛仔褲,笑的眼睛彎,我從之前就一直覺得他是一個很純粹的人,而多年後我看進他簡單、乾淨、沒有淤泥的眼神,覺得他都沒變。
「你好像都沒變。」那是多年沒見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
「那麼不愛吹頭髮難怪會感冒。」這是第二句話。
我跟他道歉,原本想要好好地敘舊,可是變成我穿著邋遢、戴眼鏡,在亂糟糟的旅館裡,連宵夜都吃不下。
他說沒差,還有一點時間,我可以睡一下,他再叫我。他坐在另一張我拿來放髒衣服的單人床上,看著靜音的電視,我則是躺在另一張單人床上呼呼大睡。又是不知道過了多久,朦朦朧朧醒來之後,看見丹也躺在另一張床上,看著我。
「你醒囉?」
「恩。」
「你打呼好吵。」
「靠北。」
我們對望彼此,恍惚地笑了,目光再次停駐在兩張單人床的間隔裡,時空像掉回當時的武漢。
腦中閃過了很多金黃色的、暈乎乎的回憶,想起我們瘋狂鬥嘴的那個盛夏、互搶對方的手機,把密碼改成自己生日、轉錢給對方,都是很白痴的金額,像是0.87人民幣;想起大家在最後一晚去唱KTV,他唱著周杰倫〈晴天〉,眼神飄向我;想起某個週末,台灣的朋友來找我,所以沒有跟其他實習生們去逛街。當晚回旅館,雯賊頭賊腦地湊過來,「欸,丹今天一直問起你喔。你沒來他很失望耶。」
「他只是少一個人可以嘴而已。」
那時我正在鏡子前面卸妝,發現自己露出淺淺的笑。
想起那個在丹昏暗的房間、什麼都沒發生的晚上,只隔著一個小小的床頭桌,但像隔著一大片海那樣的深不可測、那樣的欲言又止;這次一樣是躺在不同的床上,中間也隔著床頭桌,我們卻過了那樣打情罵俏的年紀,也過了那個可以肆意虛度光陰的夏天。
後來是鬧鐘聲打破了我們的沈默跟回憶,任由Iphone叮叮咚咚在床頭桌上響著,他淡淡地說:「其實,我也可以明天早上再載你去高鐵站。」
我看著他眼裡的自己,內心掙扎。最後我把鬧鐘關掉,但沒有動,兩人依舊在不同床上、在彼此的眼睛裡。感覺到臉很燙,不知道是不是發燒的關係。他的眼眸是深不見底的黑,好像在他的視線裡有點溺水。似乎好像想要開口說什麼,又什麼都沒說,只有靜靜地,看著彼此很久很久。
最後,是我小小聲地說:「我已經買票了。」
他頓了下,「那走吧,再不出發你就趕不上你的高鐵了。」
我們起身,快速打包行李,check out、跨上他的機車,過程中沒有再說什麼。我們在左營高鐵門口道別,他戴著全罩式安全帽,我看不到他的眼睛。可能因為還在發燒,忽然沒頭沒腦地、很突然地問他,「當初我們怎麼沒有在一起?」
他有點愣住,而後聳聳肩,「不曉得。」
猶豫了一下,他淡淡地說:「當時在武漢,我還滿喜歡你的。」
我忍不住也笑出來,「少在那邊,你明明就超愛我。」
「你還不是一樣?」
「欸,我沒有喔。」
我們又開始無止境地鬥嘴,最後是高鐵真的要開走了。我把安全帽還他,「好啦。我走囉,掰掰。」
「好啦。」他又揉了一下我的頭髮,「下次再去台北找你。」
這不是偶像劇,沒有他追上我,擁抱痛哭說我們為什麼要錯過彼此;沒有我上樓後才忽然意識到什麼,決定叫計程車追上他的機車,兩人在車流裡擁吻。就只有我一個人趕上了末班高鐵,淡淡的離開了高雄。那之後,我跟丹再也沒有見面,一直到現在。
只是偶爾,進旅館房間時,看見那毫不掩飾的大床,醒目地躺在房間正中間,如那些來來去去的約會對象的關係一樣,坦率又沒有留白——我就會懷念起與丹的夏日,兩張單人床之間的縫隙,成了我們最遙遠,卻也最靠近的距離。那樣的,明明只隔一隻手就能伸過去、最後什麼也沒得到的,才最讓人遺憾,但又最怦怦心跳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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