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抱,ㄩㄇ?》#06:長得好看的人不需要善良(也不需要幽默)
《米抱,ㄩㄇ?》#06:長得好看的人不需要善良(也不需要幽默)
人生有一段很荒唐的時期,大學剛畢業、在準備研究所時,一邊打著零碎的工養活自己、一邊寫作跟哭泣,對於未來一片茫然跟絕望(註1)。而逃避的方法,就是跟一些莫名其妙在網路上認識的男生約會。但使用下來,良率實在太低(有一部分是我的問題),所以就不透露是哪一個軟體,是上面除了文藝男、聽團仔還有一些憂鬱耍酷男以外,沒有其他人類的地方。第一次下載交友軟體,當時像沒有靈魂的空殼,原則就是除了不要拿毛巾在大港音樂祭拍照外,只要臉長得帥就右滑。V就是這樣篩選下來的。
V在小小的手機螢幕上拿著單眼,整身昂貴的日系潮牌穿搭,配上他有些陰鬱的皺眉、詩意地看向遠方。最喜歡的作家是言叔夏(我認識所有自詡為文藝青年的直男都喜歡言叔夏,叔夏老師儼然成為直男作家代言人)。中文+社會系畢業的他,似乎對社會充滿滿腔的熱血,在NGO上班。我幾乎馬上迷戀上他,又帥又會讀小說又會攝影又充滿理想!況且,在NGO上班的人都很善良吧?我們沒日沒夜地聊天,蔓延至一通又一通的電話。我隔天不用早起上班,常常聽著對方的聲音一起看陽光灑進窗戶裡。他會調情式地說他上班都在打嗑睡都是我的錯,我會說那不要聊了,但當晚還是一樣,纏著細細柔柔的語音入睡。
一兩週後,隱約知道V其實可能跟我一開始想的不太一樣。我因為他的推薦去讀了《白馬走過天亮》,他沾沾自喜的說,「我品味很好吧?」也偶爾傳他幫活動拍的照片、寫的東西給我看,剛開始以為他是希望可以得到一些讚賞,但他自己就能好好地讚賞他自己了;或是我們某次一起看電影,約在信義威秀門口集合。快到電影開演時間,他傳了一封訊息,「信義威秀在哪啊?」從文字裡都可以透出他懶洋洋的語氣。
整部片的前十五分鐘都是性愛場景。如坐針氈,有些尷尬,但在性愛場面結束之後,V悄悄握住我的手,似乎看什麼電影也不再重要。散場後,他問我晚餐要吃什麼,我提議去吃附近的日式簡餐,從電影院走到餐廳的路不到十分鐘,他卻說了兩次「好遠喔」。
諸如此類的,那些小小的、不對勁的、刺癢的警鈴,明明在一開始就出現了,但看到他的照片又會不小心幫他找藉口,他是真的不知道威秀在哪裡吧?也許他那天真的很累吧?可能他就是一個這樣個性的人吧?於是我們持續約會,一週見一兩次面,他是很典型的文青,臺北文青爛大街約會三件組我們都做了:影展、市集(最好是台北蚤之市)、北美館。他喜歡黑膠、手沖、聽live,我們曾一起在店裡聽同一張黑膠,以為在演《愛在》系列,被當下浪漫電影的氛圍與他笑彎的眼、很好看的下顎線、還有迷人的嗓音沖昏了頭,沒有預料到接二連三的荒唐事件。
某次他聽完專場問我要不要在北車吃個宵夜,我家教結束後去找他,卻在巨大的迷宮裡迷路。他只傳訊息:我在東三門。我歪著頭瞪著地圖,苦思東三門到底在哪裡,兜兜轉轉,上樓梯又下樓梯,再度傳訊息,「我迷路了。」幾分鐘後他傳了一張照片,門上面大大寫著東3,「台北人~~你加油喔。」
心裡頓時覺得荒謬與委屈,委屈的時候只能打電話給朋友。邊打給楊女邊不小心開始哭,楊女說不然現在丟下V,去三重找她吃滷肉飯。正當我紅著眼眶,起心動念要搭公車去三重時,便看到了V斜靠在我找了許久的東三門牆上,百無聊賴地滑著手機。
當帶著哭腫的眼上前逼問他,傳那些訊息、在這裡不動是什麼意思時,他有些嚇到,一臉委屈巴巴,啊我就只是覺得很好笑嘛,對不起啦,好啦,我請客。
他又說了幾個爛笑話,努力想要逗我開心,我一點都沒有開心但內心也累了,便不再說什麼。倒是他彷彿覺得再次用自己的能力解決了危機,拉起我的手去吃宵夜。
呱吉在podcast上說:很高很帥的男生不需要善良,如果他本人又高又帥,他也不會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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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段到處打工的日子裡,接了去世貿展場當翻譯助理的臨時工作,他的公司就在101附近,他提議一起午餐。我的工作是下午兩點開始。結果當天臨近中午,他很才爽朗且自然地說:「我媽會幫我帶便當。你可以去附近的sukiya買午餐。我們去公園吃。」
在冷颼颼的十一月天,寒流來襲,裹著大衣走到sukiya,中午人潮很多,排隊排到外頭來,我縮著身子,融入一大群上班族中,跟他們一樣毫無生氣地在冷天排著隊。他們每個人都跟我有著同樣的呆滯面容、滑著手機,被肉味混著微波青菜的味道重重包圍。活潑的叮咚叫號聲,配上座位區大家一語不發吃著乾巴巴的牛丼、看著youtube,V傳訊息來,「外面好冷,我先回辦公室拿外套。」我有點不太知道自己為何會在這裡。
輪到我後,隨便點了餐,結果sukiya只接受現金(註2)。我這才驚覺身上一毛錢都沒有。苦苦哀求店員,真的沒有apple pay嗎(真荒謬的問句)?他淡然地搖頭,請我去路口的全家領錢。於是我排了十五分鐘的隊,連迷你碗的牛丼都拿不到。
最後在便利商店隨便買了便當,蕭颯的公園裡除了穿了很溫暖外套的V跟我之外,沒有任何人。我嚼著只微波三十秒遇到冷風馬上便涼掉的飯,想著這段戀情也涼了許久但我怎麼還不離開?再度困惑為什麼要出現在這裡。尤其當V正大快朵頤地享用著他媽媽準備的、熱騰騰的愛心便當時,有一股衝動想在公園裡放聲尖叫(註2)。微波的便當很油膩,吃了幾口就有些反胃。最後是V吃了一個半的便當(半個是我的)。
原本認定那會是最後一次見面,但過幾天是他生日,很早之前約好要一起吃火鍋。還是等到了吃火鍋的那天,年底氛圍濃重,火鍋店裡的蒸氣總洋溢著幸福。我很敬佩他不論何時何地都可以目中無人地把東西吃得津津有味,那家火鍋明明很難吃。問他為什麼選這家,他聳肩,說壽星有送一盤肉,後來他自己把那盤肉全吃掉了。
慶完生日餐,我們在附近的228公園裡散步,夜幕低垂,一片靜謐,路燈照著他好看的側臉,問他生日願望是什麼。他說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話,但我沒有在聽,直到他叫了我幾聲,問我在想什麼。此時我們停在殘障廁所前。他笑著問我說,要不要進去給他生日禮物。
我當下以為他在開玩笑,所以乾笑了幾聲,覺得他還真的挺幽默的。後來發現他是認真的。我的頭上頓時冒出源源不絕的困惑,我們接過吻,所以就可以很自然地走進去打砲?裡面不是很髒嗎?他沒錢開房間嗎?
那時候不知道自己將來也會遇到上百種類似的情況:男生提出一個跟性有關的要求,直接、大方、不害臊。而我會開始反思,是不是我不夠進步?不夠開放?如果答應了,是不是又是我不夠矜持?
站在漆黑的公園裡,納悶著為什麼他可以如此毫不費力地提出這種要求?因為是他生日,因為他長得好看,因為他笑起來很可愛,因為他覺得他很幽默,因為他沒有被拒絕過,因為他覺得我會答應,因為他是百年難得一見,又帥又會攝影又會聊天又細膩敏感又會寫作又充滿理想的好青年?
所以理所當然,當然可以。
我盯著他迫切渴望交配的臉,一陣乾嘔。甚至在我還沒開口說話前,他便去拉了門,發現是上鎖的。過沒多久,裡頭出來了一對年輕情侶。他們尷尬地迴避我們眼神,然後落荒而逃。我都不知道原來228公園的殘障廁所是情侶打砲聖地。我後來說我要回家了。
在捷運上看到他在instagram上發了一篇百字感性生日小作文,似乎跟在殘障廁所前絲毫不避諱地問我要不要進去跟他做愛的,不是同一個人。他傳訊息跟我說,他在上班時間,花了一個小時構思、創作,「老師,該給一點指教了吧?」
我瞪著那些矯揉的文字,那種為了寫而寫、文藝青年的孤獨中二感,有些啞然,只好已讀。他打來,撒嬌地問不好看嗎?不夠打動你的心嗎?一連串的問題逼得我支支吾吾,「我不是專業的,你喜歡就好——」
V不以為然地打斷我,又是那樣理所當然的語氣,「你哪不是專業的?我就是因為你的文筆才看上你的耶。」
霎那間,我不曉得應該要有什麼樣的情緒。要該感謝他花了時間讀我的文章,以一個高高在上的姿態,讚揚了我嗎?還是應該要感到悲哀,長久以來的相處,他卻僅僅用文筆概括了我這個人?或要承認自己有點開心,因為有人記得我寫的東西?又或是要大發雷霆,但發現自己沒有生氣的立場?
這些一下子湧上心的情感將我吞沒,頓時不知道該回答什麼。他朝話筒喂了幾聲,「你有在聽嗎?」我沈默半晌,淡淡地吐出一句,「你真的很幽默。」
不用看的V的臉,也能想像出他有些得意的表情,「我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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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現在好像還是一樣一邊打工一邊哭泣努力畢業,但我已經不會再被文藝帥哥騙了,算是一種成長。可喜可賀。
註2:前幾天也去了sukiya,可以刷卡了,也是可喜可賀。
註3:而後幾年,如果剛好中午在朋友們的公司附近,偶爾也會跟午休的上班族的朋友們吃商午、或是我自己在上班時有朋友午休來找我吃飯,大家就算是平常帶便當的人也會在那天選擇不帶便當、一起去外頭吃、或是一起吃準備好的便當。到底是哪一個自私的混蛋會這樣自己吃媽媽帶的便當啊???(在此感謝跟我一起吃午餐的上班族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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