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抱,ㄩㄇ?》#05:夏天、風扇、MINI COOPER與青醬鮪魚義大利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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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抱,ㄩㄇ?》#05:夏天、風扇、MINI COOPER與青醬鮪魚義大利麵

常常很衝動地就做了某些決定。例如,衝動決定要去羅馬生活、衝動愛上很多人、衝動地租下長得很漂亮的房子,卻完全忽略它沒有冷氣;又衝動地,在二手店看到一個大台又冰涼的「水風扇」時,直接下訂。當時是春天驟然變成夏天的轉折點,快要被三十五度的房間逼瘋的我,也選擇性忽視這家二手商品店離我家五公里遠,看到特價就被蒙蔽了眼。於是,當店員問要什麼時候來拿的時候,心裡只想著:總會有辦法的吧。等我收到簡訊告訴我電風扇的三天保管期限將至,才真正開始認真想辦法。

其實也可以扛著一百公分高、五公斤重的水風扇(長得很像很大台的除濕機),走十分鐘到公車站,轉兩班公車,再走五分鐘回家——但我不想。而且還得在酷暑裡等待羅馬永遠不來的公車。想了許久,決定用一頓飯,換取皮先生的幫忙。

皮先生很像美劇《生活大爆炸》裡的角色,喜歡電玩遊戲與卡牌桌遊,不太擅長與人交際,非常瘦,總是穿著同樣的踢恤,很亂的捲捲頭、戴著一副圓圓的眼鏡。他在全世界最小的電影院工作,專放兒童電影。我很喜歡電影院,但沒有很喜歡皮先生。

可是皮先生有一輛紅色的mini cooper,剛剛好載得下我的風扇。

第一次搭他的mini cooper是我們第一次約會。那天他的電影院公休,他轉著方向盤,神秘兮兮地說:「帶你到一個地方。」從後門我們溜了進去,世界上最迷你的電影院,綠色小小鐵皮屋裡只有零星幾個位置,氛圍溫馨小巧,非常可愛。他遞給我爆米花,螢幕播著奧斯卡得獎動畫,那是一部沒有任何台詞的電影,只有一隻黑貓漂來漂去,其實本該要很好看的,但最高潮時,他假裝伸懶腰、順勢搭上了肩。我學會這個招數是五歲時看迪士尼頻道《少年魔法師》裡青少年的把妹爛招,這麼老派的手法還會有人使用嗎?我的肩膀被他的手勾著,心中覺得浮躁,有點像搖蚊,夏季會因為人的熱氣聚集在頭上飛來飛去的那種蚊蟲,皮先生沈甸甸的手壓在我的肩膀上,就如同幾十隻搖蚊輕盈地在肩上飛舞,沒有殺傷力,不咬人,但礙事煩躁。

電影結束後,我們又回車裡,他載我回家。我說你的把妹招數都是這樣嗎,帶女生到無人的電影院。他笑笑說:「對啊,你不怕我是殺人魔嗎?」我想了一下,「可是在兒童電影院工作的人都是好人吧?」他大笑,過了半晌,他承認說,在第一排,監視器照不到的地方,曾經跟前女友在那邊做愛。

兒童電影院耶——我大驚失色,後來我再也沒有踏進去那間電影院。直到這次的水風扇事件,我猶豫了非常久,還是請他幫忙。

我們約在二手店集合,電風扇乖乖被搬上他的mini cooper,儘管車裡頭的空氣悶悶稠稠的,心裡依舊洋溢著一股清爽的幸福。至今仍不懂義大利人在想什麼,認為冷氣對身體不好,冷氣普及率只有百分之四十,卻喜歡半夜吃gelato。皮先生也是其中一個怪人,一個堂堂正正的六月天,羅馬古城都快要跟著觀光客一起融化了,但他還是堅持不開冷氣,搖下車窗,讓熱風灌進車裡,吹得我們一陣沈默。

我們把電風扇扛進我家,當看到近乎全新的二手水風扇出現在廚房裡,我興奮地跳上跳下,甚至花了整整一分鐘欣賞我美麗的電器。作為回禮,問皮先生想吃什麼,我請客。他說,想吃我做的飯。

他曾煮過一頓飯給我吃,在他華麗的家(羅馬黃金地段、超大,但還是沒有冷氣)(曾經開玩笑跟朋友說如果有冷氣我們就同居)吃著他做得鮭魚鮮蔬北非小米飯,配上我帶的紅酒。坐在他的古董木桌旁,一切都很優雅。從煎不出金黃色的鮭魚,以為我來歐洲廚藝會大大進步,但實際上是越來越懶惰,通常都是「一鍋煮」,就是什麼都用同一鍋子炒一炒就好了,例如義大利麵、火鍋、炒飯,後來越來越熱,最後退化只會去超市買生火腿跟冰淇淋當作一餐。

每次煮飯時,都會想起料理鼠王的名言:「料理非難事!」我也覺得料理不難,難在有沒有心。顯然我對皮先生就是一點都沒心,簡單地做了青醬鮪魚義大利麵。更糟的是,煮到一半時,室友回來了。

我有兩個不同房間的室友,共享廚房跟浴室。中午忽然回家的是19歲的烏克蘭弟弟。他看到皮先生很驚訝,且帶有一些敵意,冷冷地看著他。我一邊慌忙煮麵、一邊介紹他們認識。

「他來幫我搬電風扇,我有在群組說有朋友要上來吃個飯。」

烏克蘭弟弟只是聳肩說他沒有網路看訊息。

皮先生並不是一個善於社交的人。他們對坐在廚房裡的餐桌,面對面。烏克蘭弟弟滑起手機、皮先生手足無措,我則是忙碌地煮著午餐(因為被室友打斷,而讓麵條煮太軟)。場面十分僵硬,空氣只剩下新來的電風扇嗡嗡嗡地吹。

直到烏克蘭弟弟打破沉默,「可以關掉風扇嗎?裡頭的灰塵一直被吹出來。」

於是整個廚房又成了一攤死水,沈默跟熱氣都快要把我們殺死。

終於煮完,看著那坨糊糊又綠綠的麵,端上桌實在有些不堪入目,但還是禮貌問了烏克蘭弟要不要吃。我看著乾巴巴的麵條,不明白只是拿一個電風扇,怎麼會變成三人窘迫地嚼著難吃的青醬鮪魚義大利麵、在熱壞的廚房無言以對。

吃五分鐘而已但像一輩子,且鍋子裡還剩下很多、很多的義大利麵,隨口問要不要外帶給皮先生當上班的晚餐,他說沒關係(可見真的很難吃)。

他拿起菜瓜布問我要不要幫忙洗碗。我也說沒關係。

跟朋友講起這個故事的時候,她問我:「為什麼不讓他洗碗?」我說:「如果他想洗,他就會開始洗了,會問就代表不想洗,只是禮貌性問一下。」

就如那天吃完義大利麵,他去上班順便載我去學校。在又熱又窒息的車上,他卻沒有「禮貌性地問一下」,只是用他垂垂的狗狗眼,欲言又止地似乎在等什麼——等不到後就直接吻上來,手也伸了過來。

沒有開冷氣的mini cooper裡,空氣跟口腔裡都是難聞的青醬味,使人作嘔。我推開他,說你上班要遲到了。他看了一下手機,設了鬧鐘,自顧自地說:「還有十分鐘。」

我忘記在哪裡看過,mini cooper的發明,是因為1950年代英國遇到石油危機,因此必須做出超級省油的小車,在車裡的每一公分數都不能浪費,還設計了新穎的「引擎橫放」,就為了最大化最小的迷你車。我不懂車,但相信皮先生很懂,因為他顯然也認為可以在最迷你的車子裡盡可能最大化他的使用空間,並且也不會浪費每一分鐘。他熟練地把駕駛座往後推,整個人橫躺,朝向我,理所當然地,掏出來。

他説,都幫你拿電風扇了。

我僵持著,外頭的酷暑燃燒至車內,汗珠在他的脖子上滑落。他把我抱到駕駛座上,我很矮但還是敲到頭。「等一下啦頭很痛。」他問還好嗎,可是聲音聽起來漫不經心。反而脫下他的踢恤。我看著外頭赤裸裸的白光射在他蒼白的皮膚上,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也被灼熱的日光曬傷了。

最後是iphone的鬧鐘聲打破寂靜,拯救了我。我飛快又狼狽地下車,頭髮亂成一團,心裡想著,不就是一個電風扇而已嗎——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皮先生。後來一整個夏天,我再也不煮青醬鮪魚義大利麵。

但那台華麗的水風扇倒是很盡職地留守到夏末。羅馬的夏日,便成為我拿著冰塊喀啦喀啦塞進它的水箱裡,它喀啦喀啦地轉動,是我的一小片綠洲。經常一人在家裸體挖著gelato、站在水風扇前面,以為自己是個法國女人。

直到要離開羅馬前幾天,才忍痛上網賣掉我的綠洲,一個在羅馬工作的台灣姐姐敲我,她打算來我家扛走,我有些不忍,說約在公車站吧。抬著電風扇來到約定的公車站,一邊陪她等公車一邊聊天。

看著她辛苦搬上車的背影,最後笑著在公車玻璃窗內跟我揮手。回家後,姐姐傳一張她跟水風扇的自拍,「謝謝你,超涼的!拯救了我的夏天!」

我看著那張笑得燦爛的照片,想起了皮先生與水風扇、尷尬難嚥的義大利麵、很迷你的mini cooper跟很迷你的電影院。淺淺地嘆了一口氣,下次還是要靠自己的力量拯救我的夏天才行啊——一邊這樣想的時候,一邊打開窗戶,讓風吹進沒有水風扇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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