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抱,ㄩㄇ?》#04:五月的天(上)
《米抱,ㄩㄇ?》#04:五月的天(上)
在綠島當了幾個月的英文老師,那段日子被曬得很慢,大部分時候都無所事事地泡在海裡,頭髮總是鹹的。記得是一個五月初的午後,跟一群小幫手們去燈塔旁的小沙灘游泳,巧遇了另一群也在戲水的小幫手,兩群年輕人自然而然就玩在一起。此時,一名小麥色皮膚的少年從海裡探出頭,跟我們打招呼。
「嗨,我是阿信。」
陽光一絲絲地垂在他的睫毛跟髮梢上,頭髮正滴著水。他瞇起眼、笑出小小的酒窩。陽光開朗大男孩從不是我的型,但見到他的第一個瞬間,我就決定我要愛上他。
後來才知道他跟五月天主唱同名,所以大家叫他阿信。小時候沒有愛過五月天,可是朋友們總開玩笑說那年在五月的綠島,我成了妥妥的假五迷。假阿信在綠島大街上的小餐館打工,跟夥伴們總往那家餐館跑,大家說吃膩了,可是下一次還是會坐進他的餐廳裡,點一份他端上來的義大利麵。在工作之餘他跟我們閒聊,下班後則會一起到處亂跑、上山下海。一點一點的,更喜歡這個人。雖然現在想起大概都是綠島的錯,夏天的小島熱到會讓人產生一些愛的幻覺。
但阿信的確是一個很值得被愛的人,可靠又溫柔,很難得地喜歡上一個好男生。當我的罩衫捲進機車裡,是他陪我在大熱天的沙灘旁等待救援;有一陣子疫情嚴峻,我們被隔離了三天,交換了書來看,我借給他劉梓潔的《希望你也在這裡》。幾天後他還我書,外面竟多了一層新的書套,小心翼翼地包得整整齊齊。愛書人怎麼能是壞人呢?我抱著他的書套裹著我的書,喜滋滋地想著。大家約晨泳,他總是第一個到。某次,其他人都睡過頭,只有我們兩人(為了愛早起的我非常偉大!),我們於是買了早餐在港口等大家來,八九點的太陽十分耀眼,吃著蛋餅看著捲捲海浪,心裡有什麼也正被海浪輕輕捲起。
可惜這份暗戀沒有持續多久,便耳聞他早就在一個月前愛上了一名在「太陽」民宿打工的小幫手太陽妹。太陽妹是我暗自取的,但她其實沒有這個綽號聽起來那麼蠢。本人纖瘦高挑、酷似模特兒,柔順長髮及腰,皮膚是被綠島曬過的健康色,很襯她彎起來的眼,看起來很精煉又爽朗。我從來沒有跟她說過話,可某天在大街上巧遇她跟一群朋友。明明只看過一張很模糊的照片,卻能一眼就能認出她,並馬上曉得為什麼阿信會喜歡她,太陽妹在那群朋友裡特別耀眼,像真的太陽。
*
在阿信要走的前幾天,決定去海邊升營火,十幾個年輕人吵吵鬧鬧要抽鑰匙,那是2022年,不曉得為何如此老派。我是有機車的那個,阿信抽到了我的鑰匙。
「一直都是騎車的人,好久沒被載了,很開心可以抽到你的鑰匙。」他說,我翻了白眼說三八,內心卻不知道有多開心。
幾十個人圍坐在營火堆前,有人在彈吉他,阿信坐在我的對面。我隔著火望著他被暈染成紅通通的樣子。年少時期最喜歡玩真心話大冒險,玩了幾局後,有人忽然爆料阿信今天跑去跟太陽妹約會,據爆料者所說,阿信神秘兮兮地帶女生去看得見飛機起降的綠島機場海灘散步,那邊總是沒有人。大家開他玩笑,說他愛去「曬太陽」,每天往太陽民宿跑,這次跑到了海邊約會。阿信被虧得臉更紅了,我跟著其他人起鬨,可內心長起了酸掉的疹。
回程把阿信送回家,綠島的路沒有路燈,黑壓壓的一片好像能鼓起什麼勇氣,故意虧他幾句,「其他人都在講你跟她的事。」他笑說大家太八卦了,他們就只是朋友而已。但我聽得出來,他講到太陽妹時語氣裡有閃亮亮的珍惜。我繼續開他玩笑,「才怪,不是才去約會嗎?」他抗議說他有約大家啊,只是其他人都不來。我心裡絞了一下,「你就沒有約我啊——」但沒有講出口。過了半晌,我問他:「那你今天跟她去海邊開心嗎?」
他頓了下,「恩,很開心。」
淺淺的粉紅色暈染他的聲音,從背後傳到我耳裡竟如此刺眼。在一片漆黑的路上,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碾過心臟。到了他家後,他把安全帽摘下、錘了一下我的肩膀,「謝啦。」
我笑著說拜拜,結果一掉頭,眼淚居然就掉了下來。邊騎邊哭,十分荒唐,已經老大不小的人還會為了這種短暫的夏日戀情掉淚,更加荒謬的是天空開始下雨,雨水很吵很痛地打在心上。我全身濕漉漉地到家,覺得很悲慘又很搞笑。幾分鐘後,收到他的訊息,下大雨有平安回到家嗎?我沒有回。
五月就這樣來到了尾聲,阿信要回本島了,我則預計在綠島待到七月底,可是五月底也得回台灣考一個不是很重要的考試。原本都不想回去考,可是既然阿信要回去那我也要回去。假裝不經意地選了同一天,阿信興奮地說:「好巧,那我們一起訂火車票。」
更巧(更戲劇化)的是,全家在我回去的前幾天全員確診,在我預計抵達台北的隔一天他們才會結束隔離。其實那時候管制已不再那麼嚴格,可是為了安全起見,家人還是說晚一天再回台北吧。
但晚一天就不能跟他一起搭火車了。
於是,宜蘭的朋友很好心說讓我借住一晚,隔天再回台北。我跟同樣是宜蘭人的阿信便一起搭火車到了宜蘭。那天到台東火車站,我們點了冰淇淋等待火車,都是第一次搭新自強3000,興奮地蹦蹦跳跳,像鄉巴佬一樣跟火車合照。平日的午後整節車廂只有我們兩個人,坐一前一後,他跪在椅子上,轉過來、探出頭、分著吃零食,聊了一大段搖搖晃晃的路,四個小時,彷彿是校外教學,好希望火車就這樣一直一直開到世界盡頭。
「隔天你幾點回台北?要不要帶你去宜蘭玩一下,都難得來宜蘭了。」他看著窗外的風景,忽然提議。
於是這次,換他騎車載我,我們在綠色的稻田裡穿梭,騎得非常慢,他的聲音很平穩又舒服地流進耳裡。天氣很舒服,微風拂過兩人的髮。他講他小時候在田裡長大、偷了一輛腳踏車結果跌進水溝;還有18歲第一次跟朋友借擋車騎,結果出車禍的故事。我說起我平凡無奇的童年,他聽得津津有味。
在初夏的田裡,我認真聽他說的時候、他認真聽我說的時候,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忽然默默決定要跟他告白。只是想把這份感覺跟他說,僅僅而已。他之後就要去嘉義工作,而我待在台北唸書。如果不是刻意聯繫的話,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既然都不會再遇見,那說出口也不會尷尬,反而了結了一份夏日小島戀。
機車停在田野間,我們坐在路邊吸著西瓜汁,他問我要不要去海邊。
宜蘭很多秘境海攤,沒有一個看得到飛機,可是看得到龜山島。我們坐在漂流木上,太陽正緩緩消失,天空很灰,海是深綠色的。他說他心情不好的時候都會來這裡自己看海,我在心裡吐槽他是言情小說男主角嗎,但一邊又覺得好浪漫。那一刻,忽然想起S.H.E和五月天阿信合作的《五月天》,MV裡,Selina和阿信也是並肩坐在海邊,有一種泛黃的純愛感。而後我常常聽Selina唱著「五月的天,剛誕生的夏天。」想起那時候身邊的他、我們相遇的五月天。
正當我沉浸在那種微微陰鬱的浪漫感裡時,天空忽然飄起小雨。我們趕緊跳上機車往回騎,途中卻忽然衝出好幾隻從草叢竄出的野狗。狗是我這輩子最害怕的東西,忍不住放聲尖叫。我們被野狗包圍,我快要暈眩過去,偏偏雨越下越大,變成午後雷陣雨的等級。在一條莫名的鄉間小路,想辦法躲雨之際還要躲野狗。此時遠處看到一個很小很小的公車站,有遮雨的屋簷。
確認狗沒有追上來後,我們立刻躲進空無一人的公車站。整條路上沒有半個人影。全身濕透的我們坐在長椅上,氣喘吁吁、狼狽不堪,卻忍不住看著彼此大笑。笑累了,就安靜地望著雨絲黏在一起。
「感覺要很久才會停。」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應該要先想雨備方案的。」
看著懊惱的他,我忽然糊裡糊塗地告白了。
我說,知道你有在意的人了,仍想要把這一個月來喜歡你的心情,好好告訴你。請不要覺得愧疚、或要有一個回應。就只是想跟你說而已。反正之後,我們也不會再見面了。
腦中想像的告白場面應該是超級帥氣又瀟灑,實際上是頭髮又油又濕、哭到泣不成聲、一股腦兒就這樣啪啦啦倒了出來,字句全都糊在一起。他看起來有些驚訝,但強裝鎮定,默默遞給我衛生紙。空氣只剩下啜泣聲跟雨聲。
沈默半晌後,他說一些我早就料到他會說的、很溫柔的話,像是什麼「綠島大概是有什麼奇妙的魔法,所以把我變得比較友好的人,才能幸運地認識這樣的你。」「我很珍惜跟你相處的時光」之類的。
我們沒有再開口,只是享受著雨叮叮咚咚打在公車站屋簷的聲音。空氣有土壤的味道,兩人之間的沈默被雨悄悄梳開,有一種舒爽的感覺。雖然我哭得很像白癡,又被困在公車站,狼狽至極,但還是偷偷認定這場約會是我二十五歲之前最棒的約會。
雨終於小了一些,他提議去附近的全家買雨衣。我們濕噠噠地走進便利商店,我眼睛甚至是血紅的腫,嚇壞店員。此時,全家的電視上播著唐國師的週報,雖然聽起來很像在唬爛,可是我發誓是真的——她就這麼剛好地講到:牡羊座的朋友,感情方面很適合勇敢告白呦,會有好結果的。我忽然發現那天的一切都荒唐得像魔法,忍不住笑出聲,他問我在笑什麼,我搖搖頭。
在全家門口,他把雨衣遞給我,我們穿起黏踢踢的螢光雨衣,蓋住了整張臉。
「你開心嗎?」可能是被唐綺陽鼓舞,我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他。
「恩?」
「就是,聽到我說喜歡你之後。」我的眼睛被雨衣罩住,視野上黃濛濛一片。
在我眼中黃澄澄的他,愣了一下,然後一如既往笑出淺淺的酒窩,「恩,非常開心喔。」
(五月的天,下雨的天,歡迎一起聽五月天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SstOzs4y6Eg&list=RDSstOzs4y6Eg&start_radio=1)
(我終於搞定好怎麼回信&留言,之前的回信都掉到宇宙裡了,真的很抱歉。現在只要直接回這封信,就可以直接回信到我ㄉ信箱,或是點進網站留言(◍•ᴗ•◍)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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