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抱,ㄩㄇ?》#02:成為他的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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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抱,ㄩㄇ?》#02:成為他的段子


《米抱,ㄩㄇ?》#02:成為他的段子

在羅馬的那段日子,跟一名脫口秀演員約會。

長相是個很典型的美國人,大衛身高一百九十公分,三十幾歲,留著落腮鬍,眼睛是少見的淡綠色,氣質很像長得稍微好看一些、住台灣的英文外師,但多了一份痞痞的感覺。他同時也是影集編劇,當他約我出門時,我正在趕一份劇本,無法赴約。大衛說沒關係,他理解死線的痛苦。隔幾天終於交稿,他問我要不要去看脫口秀open mic慶祝一下,他會上台。

後來在那間小酒吧門口見到彼此,大衛倉促地跟我打招呼之後,便一臉抱歉說要去背稿了,等會兒再聊,我馬上被丟到觀眾席的角落。整個過程大概五秒鐘。開場前,我一邊喝酒一邊看他在準備區,眉頭緊縮,跟著其他演員一起喃喃自語。

這是我第一次在現場看脫口秀,有七個表演者上台,除了串場的主持人外,表演者全都是男性;但除了串場的主持人之外,其他人都不是很好笑。當台下毫無笑聲時,可能因為是很會幫別人擔心的雞婆個性,會覺得全身不對勁,瞬間體驗了什麼是「二手尷尬」(second hand embarrassment),啊,好痛苦,像螞蟻在心上咬,不痛但癢得不舒服。其實說不定表演者早已習慣這樣的場面,可是我總害怕空氣突然安靜,替他們感到不安。

大衛表現的中規中矩,沒什麼記憶點,講了幾個種族跟性愛的笑話。台下零零落落的笑聲,大衛在大家不笑時,表現得挺鎮定的,表情很淡,只有在蠕動的指節上感受到他的一些慌亂。他是最後一個表演者,下台時臉上還存著一點興奮跟緊張,像小男孩。

表演結束後,他請我喝酒,我們在吧檯晃著酒杯,還是得義務性稱讚他的笑話,他笑了,兩頰醃起酒窩。我問他,如果沒有人笑的話,你不會尷尬嗎,他說會啊;你有習慣嗎,他說沒有,還是會害怕——

「那為什麼想當脫口秀演員?」

「因為當所有人都笑的時候,就成為了你的癮,從此戒不掉。」

他的眼神勾了我一下,這是這個晚上第一次我覺得他很危險但很有魅力的那個瞬間。又點了幾杯酒,天馬行空的聊,聊家庭跟羅馬、他長期住在德國的故事、他的段子我的劇本——

他問我前幾天在趕的劇本是什麼,我猶豫了一下,後來還是大略地講了故事大綱,這是一個女主角在婚前失去性高潮的旅程,整部電影是她用不同種神奇的方法尋找她的性高潮。講到一半,他忽然打斷我,直直地看著我,問我,「那你有嗎?」

「有什麼?」

「性高潮。」

我在他的眼神裡找不到任何一絲害羞或尷尬、或是認為問這件事情有什麼不妥。語調很平穩,彷彿為了想要分析劇本、有義務跟我深聊我的性經驗。我有些錯愕,腳趾稍稍捲曲,大部分時間我都可以暢聊性愛,但面對一個認識短暫的高大白人男性,似乎沒辦法像其他女孩一樣帥氣、坦蕩講出:干你屁事;也不會像那種害羞臉紅的小女孩,撒嬌說齁有、沒有啦幹嘛啊。相反地,我只能隨便地呼嚨,支支吾吾,處在一個尷尬又失禮的狀態,明明該失禮的是他,但我同時也覺得,好失禮,彷彿回到剛剛的open mic現場,我替他跟我自己都感到,好尷尬。

他鍥而不捨,緊追著「上次高潮是什麼時候」「寫的時候會自己的經歷嗎」之類,擦邊的問句,我很孬地回答,雖然不一定是真實的答案,但感覺到自己越縮越小。最後他心滿意足地問完了,起身結了帳,我們走出酒吧,下過雨的地板是濕的,我不小心腳滑了一下,沒跌倒。但他假裝紳士地彎起手,問我勾手嗎。我看著他,Why? 他想了一下,反問我,Why not?

一陣潮濕的尷尬再次充斥在兩人之間,但說不定也只有我獨自一人承擔,他看起來挺自然,可能我不想把氣氛搞僵、可能想要他給我一個好理由,只好重複問,Why?

他想了半晌,回答:Because it’s fun.

語畢就直接牽起手,可能覺得這樣的主動很fun吧,我沒有繼續跟他爭,任由他勾著我,並肩走了一小段,最後很剛好地,沒錯,就這麼剛好地,走到了他的飯店前面。他一副怎麼會這麼巧的樣子,說,啊,我家到了。

在內心嘆了一口氣,連喜劇演員的套路都無聊至極(演技還奇爛無比),我還能奢求其他人會變出什麼花樣嗎,彷彿在寫國小的連連看,每一條線的起點不同但最後都會交織到開房間這個點。他問我,要進來嗎?

但其實我也只會使出同一招,再次問了為什麼。他沒有回答,似乎認為只是在裝矜持,作勢拉著我、撒撒嬌就想一起進去。我死黏在地,不知道這個狀況下怎麼說No,很久之後我才意識到,原來我的Why其實就是No,再問了一次,Why。他微笑看著我,一樣的回答,但語氣更認真,Because it’s fun.

於是問他好玩在哪,他接得很快,「你上來就知道了。」

「先知道哪裡好玩再決定要不要上去。」

「之前的經驗都很好玩,你不會後悔的。」

「之前的經驗,都讓我很後悔。」

就這樣一來一往、一攻一防,我很認真地盯著似乎很認真想要說服我怎麼上樓的大衛,他的手指正在不安的扭動,跟在台上一樣。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很荒謬,又尷尬又不好笑又荒唐無比,就這樣的一個窘態,讓我笑了出來。他看著我笑,也跟著笑,順勢把我攬在懷裡,在我耳邊很輕很輕地說,come on, it will be really fun.

就這麼讓他抱著,一動也不動,內心動搖了那麼幾秒,但我抬頭看到掛在飯店大廳正中央的時鐘,十二點十五。我現在不走,就只能留下來過夜,羅馬叫車是天價。我猶豫了五秒,然後小心翼翼地推開他,說我的末班車要走了。

他愣了一下,似乎不能理解,說我的離去很突然,但他沒想過他剛做的一切也都很突然嗎——他沒有挽留,我們匆匆道別,跟見面時一樣,大概也五秒。

我一轉身成為了灰姑娘,拼死拼活的狂奔至地鐵站,跑沒幾步,卻不小心踩到地上的水窪,這次沒那麼幸運,重重的往前扑街,嚇到旁邊的一群鴿子與零星的路人,空氣瞬間凝滯,我全身都在痛,臉上漲著潮紅,想要永遠趴在地上不動,覺得比起在台上講了一個沒人笑的笑話還要更丟人,一個晚上一手尷尬跟二手尷尬都體驗過了。但我沒有時間尷尬,爬起來裝酷裝沒事、繼續跑,氣喘吁吁地終於趕到了車站。

最後在地鐵上頭髮散亂、餘悸猶存,還要提防羅馬小偷會把手機偷走,膝蓋的挫傷正在隱隱作痛,內心大叫,哪裡FUN?一點都不FUN!

下地鐵後,在走回家的路上打給朋友,呱啦呱啦講了剛剛發生的事情,她聽完只說一句:「你如果上樓了,就成為了他的段子。」

我說,他的段子才不會這麼好笑呢。

(大家遇到不喜歡的動作、觸摸、言語,請勇敢說不ㄛ!當下沒有的話也請不要責怪自己。)

謝謝您的閱讀,歡迎任何形式上的回覆,我們下次再ㄩㄇ?ᐠ( ᑒ )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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