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抱,ㄩㄇ?》#03:春天的第一支冰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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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抱,ㄩㄇ?》#03:春天的第一支冰淇淋


《米抱,ㄩㄇ?》#03:春天的第一支冰淇淋

之前友人容跟我說過一個理論:約會時,對方的頭上就會有分數在跑,像是某種電玩遊戲。例如,對方說話會認真看著你的眼睛,加五分;沒有跟服務生說謝謝,扣十分——約會最後的分數決定有沒有下一次。因此,約會後總會疲乏,因為你清楚知道你的頭上也有一個分數在跳啊跳。那些把自己過去、未來講給對方聽、再進行互相打量、計分的冗長過程(又例如不停地說他的前女友壞話也是扣二十分)、還要一直傻笑。明明超討厭打分數,卻還是落入這個陷阱裡。

所以我們都幻想著如果哪一天能遇上一個頭上沒有分數板、不用細細計較的人,他就會是the one。

最近春日來臨,在羅馬春天的第一場約會,是出版社工作的義大利弟弟P得知我念創意寫作,邀請我去一起去看浪漫詩人濟慈的墓。聽起來像是個浪漫到不行的初春約會,朋友說:「說不定他就是那個人,懂詩又浪漫,還長得帥。」

但我根本就不知道濟慈是誰,後來才憶起大學時期英文系似乎有教過濟慈的詩,只是印象十分薄弱,他的作品一個都講不出來。在赴約的地鐵上狂K詩作,彷彿一個裸考學生在做考前最後的掙扎。濟慈是個二十五歲便英年早逝的英國詩人,因為肺結核來羅馬休養,一年後便葬在羅馬。滑過幾行優美的詩詞,試圖感受英國浪漫主義的氛圍。但到站後,只背下足以應付如果被問到最喜歡他的哪一首詩的答案(也就是最有名的那首)。

結果當看見P斜靠在地鐵站,瞬間覺得濟慈是誰也無所謂。他很高,一雙淺棕色又深情的眼,上帝總偏心義大利人,他們都有一張好看的臉與閃閃發光的捲髮,但上帝又對他特別寵溺。彷彿是浪漫喜劇裡會出現的陽光大男孩(會參加橄欖球校隊那種)。他朝著我笑,登登,華麗的一百分降臨在他頭上。

他說走嗎,笑得眼睛彎。慢慢散步在寧靜的墓園。墓園裡幾個零星的遊客,我們小聲的聊著天。最後走到濟慈的墓前面,沈默了很久。盯著那句墓誌銘:Here lies one whose name was writ in water. 

P開始講一些濟慈的生平故事,儘管我都惡補過了但還是得裝作聽得津津有味。實則盯著他的側臉,下顎線真好看,上帝真的好不公平。

「你有在聽嗎?」

「蛤?」

「我剛剛問你說,你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嗎?」

他指的是濟慈的墓誌銘。

其實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正想要隨意亂猜,但他沒有等我,馬上替我解釋了名字寫在水上代表什麼。語氣裡帶著快樂的、一點點的傲。

扣一百分。

我聽完他的即席演講。而後漫無目的地走到墓園附近有一家連鎖書店,他問我有沒有推薦的台灣作家,那陣子陳思宏的《鬼地方》被翻譯成義大利文。於是開始尋找鬼地方。我們從書店第一排,一區一區的找,撫摸不同的書皮,冷氣不涼,經過義大利作家區,我說我滿喜歡卡爾維諾,他只是清淡地回應大家都喜歡,我心中開始升起不耐。

最後在一個小角落終於找到鬼地方,我們興奮地擊掌。他翻了幾頁,露出酒窩,說他會找時間再來看。

他看起來很真誠,融化了我,只好再幫他加回一些分數。

逛完書店後不知道去哪裡,想起我的探戈老師這週末在附近有一個快閃表演,我隨口問要不要去看看。沒想到路途上卻迷了路,拿著手機導航,在曲折的巷弄裡找不到方向。越來越接近中午,春日的太陽還是曬,谷歌寫15分鐘走得到,卻走了半個小時,好像已經把話題都聊完了,淺淺地感受到他的些微不耐煩,也感受到兩人對彼此漸漸失去興致。他說他前陣子打拳受傷,背很痛,腳也很痛。接著就是雲淡風輕地安靜。

等我們終於到的時候,表演已經結束了,現在是自由舞會時間。可是受傷的P不跳舞,他站在舞池邊,笑笑地看著我:「沒關係,你去跳啊。」

最後還是下了舞池,餘光瞥見他坐著滑手機,心裡泛起愧疚。於是跳了一首就回去坐在他身旁,整場活動,我們就只是百無聊賴地盯著男男女女笑得很開懷、翩翩起舞。而我們悶熱地擠在一塊,泛泛地聊著,他似乎覺得無聊。會場湧入越來越多人,不知道是人多、還是我們兩人之間的尷尬越來越窒息,我起身說我們離開吧。最後在活動附設的市集一起吃了很貴又很難吃的披薩,吃完披薩又陷入了不知道去哪裡的窘迫裡。

最後P提議去吃冰淇淋。冬天冰淇淋店通常會休息,春天則會跟萬物一起開張,他還沒吃到今年第一支gelato。帶我去吃他心中目中的第一名,我們又走了許久,在路途上我說最近在學義大利文,他便教我怎麼點冰淇淋。un piccolo cono gelato,一份小的甜筒冰淇淋。那句短短的話小心翼翼地、拙劣地被我反覆咀嚼。

終於在走了二十分鐘之後,到達他的冰淇淋店。我緊張兮兮,看著店員,一字一句地,un piccolo cono gelato。他在我旁邊小聲提示,很像爸爸帶著小孩第一次買東西。成功後,他揉了揉我的頭髮說做得好,笑得很開心。

我們站在路邊的樹下,吃著春天的第一支冰淇淋,微風漸起,小白花落在彼此的頭髮上。洋溢起些微的浪漫,扣除掉前面的一些彆扭,其實現在還不算太糟。我們互看,冰淇淋很甜,眼睛堆滿笑,他說我吃得滿嘴都是粉紅色的冰淇淋,空氣也是粉紅色——

就在他快吃完的時候,路人不小心撞到他,大概只剩三口的甜筒掉到地上,他罵了一個義大利髒話,我聽不懂但聽得出來很髒。撞到他的人回頭看他一眼,說了不太真誠的抱歉。而他翻了一個白眼。

我頓時不知道要說什麼,氣氛又凝結成霜。我吃得慢,他連地上的甜筒都懶得撿起。黏黏膩膩的雙手讓人不舒服,融化的冰淇淋滴滴答答,彼此頭上跳躍的分數也正在漸漸化掉。終於把冰淇淋吃完,各自回家。道別的時候都知道不會有下一次;就像我也知道他永遠不會再踏進那家書店去特別看鬼地方。

後來我休息了一段時間都不想約會,過於疲倦。現代約會就是這樣,精心打扮、精心算計、感受一些微小又細緻的化學反應,再無限放大成各種可能或不可能。讓一百分歸零的過程,至今仍在想是哪一個環節出了錯,也許是P太沈默、太自傲,也許是他其實很討厭探戈還要去舞會、也許是我冰淇淋吃得很狼狽、走錯路。永遠不得而知的答案。一切都好功利,但遇到下一個人,計分板還是會本能似的跳出來,替我們計分。

The one 依舊不會出現、義大利文學了幾個月也都忘光光,但半年在義大利吃了九十支冰淇淋,現在唯一記得的也只有P教我的那句:un piccolo cono gelato。而我在這九十次點冰淇淋的時候,偶爾會想起一百分的P、我們無疾而終的約會,還有那份過甜的、困窘的、春天的第一支甜筒冰淇淋。

這次晚了兩天,但還是謝謝您的閱讀,歡迎任何形式的回信,我們下次再ㄩㄇ嗎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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